自如开始推广增益租模式,欧派则将闲置厂房对外出租。这两件事相隔不到一年,但背后指向的是同一个问题。
由机构管理的存量住房数量持续增加,房屋不再只是装修完毕即可,而是需要计算十年内的出租与维修成本。然而,家居工厂仍沿用旧的报价方式,按出厂价乘以套数来投标。顺着这一线索深入,就能理解这张使用多年的报价单为何率先失效。
2026年10月18日,在自如15周年发布会上,自如联合创始人、董事长兼CEO熊林宣布,未来五年将把增益租整套模式的能力向全行业开放。自如15年来累计管理的分散式房源超过130万间/套,此外还管理约7万间/套整栋式房源,当前在管数量约为70万间。
而在2025年11月25日,欧派家居发布公告,计划将募投项目的部分闲置场地对外出租,武汉的出租厂房面积总计1.38万平方米,租期为12个月。
欧派出租厂房并非孤例。自2025年下半年起,金牌将西部基地的部分场地对外出租,曲美把北京顺义、朝阳合计12万平方米的厂房招租,中源在安吉调整闲置产线,江山欧派则将豫渝基地转为产业园招商。
将这两件事放在一起,行业终于看清:工厂产能出租与资管端重构账本,是同一轮周期调整下的两面。
这里需要先厘清边界。存量房市场存在两套完全不同的账本逻辑。私人自住、家庭翻新围绕审美、预算、耐用度选择产品;本文聚焦的是被长租公寓、保租房、整栋资管托管、需要长期运营核算的那部分存量房源。
在包租时代,平台承担收房和翻新的全部成本,依靠租金差价获利。而增益租这类新型托管模式,重新划分了成本与运营责任:装修投入由业主承担,资管方负责设计、施工、出租与长期运维,收益采用保底加分成的方式。
在机构托管逻辑中,房屋不再是装修完毕就结束的实物,而是持续产生租金、同时也产生简装和维修成本的运营资产。
采购标准随之发生根本转变。自如旗下的心舍3.0实现了33天翻新交付,速优家3.0主打7天一站式配齐,闺宿1.0则面向旧公房改造。装修关注的焦点从一次采购,变成了:这套柜体能否预制装配以压缩工期,这款整体卫浴能否降低渗漏概率,这套软体能否耐受高频换租带来的损耗。
对于长租、保租、整栋资管这类机构采购而言,评估核心已从出厂价转向单间全生命周期持有成本。
不止自如,相寓、泊寓、冠寓、有巢、招商伊敦以及各地国企保租房平台,这些机构的集采标准正在趋同。装修投入从平台统一包圆,转为按出租率、单房造价、空置天数、维保工单反向定标。家居工厂的采购对接主体,已从地产商采购部转向资管平台的供应链决策端。
庞大的租房中介市场,从包租模式批量转向增益租模式,对于承接租房托管机构订单的家居品牌或工厂而言,打法无疑也要随之改变。毕竟,过去的整套供给体系都是依托增量时代搭建而成。
首先是场景对不上。新房精装户型标准化,适合批量复制排产。而机构托管的存量老房大量房龄超过20年,管线老化、尺寸不规则。翻新窗口从数月压缩至33天甚至7天,工厂按新房节奏设计的排产周期与交付体系,直接跟不上存量改造的快节奏。旧生产线能做出好产品,但赶不上“一周装完就出租”的时间要求。
话语权收口。增量时代决策分散:地产商集采看参数与批量价格,设计院通过图纸锁定部品规格,家装业主看款式预算,经销商仅传递终端偏好。在机构市场里,这些分散的话语权收拢到资管供应链岗位,考核指标变成能扛住哪些不同租户的使用场景、复用多少年、能否变形摆放等。
账本算不透。旧报价按出厂价乘以套数即可自洽,新账本要算全生命周期持有成本。现场施工耗时越长,空置损失越高。部品越容易损坏,后期维保支出越大。
旧账本:出厂价×采购套数=总成本;新账本:单间装修成本+十年空置损失+全周期维保支出=真实持有成本。
产品要按空间交付。自住家装按品类和审美选品,机构项目按空间和运维交付。卫浴空间要求干法装配、五金件耐高频使用。卧房空间需要床垫耐磨拆洗、柜体适配异形尺寸。门窗要隔音保温且支持旧窗原位替换。智能设备要纳入统一运维系统,故障可远程诊断。零售卖的是单件好产品,机构要的是一间能赚钱的房。从卖单品到卖整套空间方案,是这套账本切换带来的供给方式变化。
欧派、金牌、曲美、中源等接连将未饱和的厂房与募投场地对外出租,这不是单点资产闲置,而是制造端为旧周期集体买单的表层结果,多重结构性错位才是深层原因。
这场供需错配,不是个别企业的阶段性波动,而是机构化存量赛道正在发生的系统性格局重塑。
政策端,“十四五”保租房筹建与租赁条例落地,推动分散房源向机构化运营集中,直接拉动了装配式、快交付、可运维的部品需求。
市场端,根据自如披露的口径,城镇住房存量达3.74亿套,房龄超过30年的占比27%。租房人口超过3亿,但机构化率仅为15%,远低于日本、美国、欧洲的60%。
与此同时,房源出租周期从42天拉长至51天,租金累计回落17%。连志邦清远基地、梦天数智化募投项目也相继延期,募投延期是资本端对需求预期的重新定价,资本开支端同步收紧。
真正在倒逼制造端改报价体系的,是被机构化盘活的那部分存量房。机构项目追求可量化指标,如安装效率、故障频率、房源翻台期间能减少多少停租时间。存量规模持续增长、机构化率亟待提升,但房源出租难度同步上升。这组供需张力,最终都会传导为对家居工厂报价体系的重估。
增量时代,工厂算出厂价与交付套数;机构化存量时代,平台追问空置天数、维保工单与单间长周期成本。
自如摊开新账本,欧派腾出旧厂房。报价单的刻度,已从“每平米出厂价”移向“单间全生命周期持有成本”。
当房屋成为持续运营的资产,家居部品便被装入十年出租、维修、翻台的时间容器。梭罗在《瓦尔登湖》中写道:“我们不是居住在其中,而是被囚在其中。”过去行业追逐增量规模,如今则要核算房屋十年长周期的损耗。
欧派腾出厂房之际,姚良松那句“在骨头缝里找肉吃”生出了新的含义:增量红利消退,机会藏在旧房长久的运维之中。
正如吴晓波对产业周期的研判:“高增长时代结束了,高价值时代才刚刚开始。”制造端比拼的不再只是低价,而是产品经受时间考验的能力。
旧报价体系被挡在门外,新账本写下的答案:谁懂时间,谁才懂下一个十年的家。

